河水轰响湍急之地

格咱田野,实属意外。原定的尼汝,突发泥石流无法通行,天意如此。

藏地田野,一切都是新鲜事。在香格里拉古镇等同学们到来时,去了中心镇公堂。公堂建于雍正二年,咸丰二年重修,同治二年,地方官民冲突,公堂毁于兵戎,光绪八年修复。公堂曾为当地藏民祭祖诵经、集会议事之地,大殿为三重檐歇山顶殿堂建筑,外观为汉式楼阁,内部为藏式布局,壁画绘制精美,汉藏交错,掩映着纷争、融合的历史。相比一旁的大佛寺,这里显得幽静冷清,酥油灯忽悠闪烁,依稀透着心影。佛说,每一盏灯,就是世间的一双眼睛。

中心镇公堂内的酥油灯。
傍晚,登大龟山大佛寺,这里是独克宗古城八瓣莲花布局的核心,前殿正中供奉龙王,左右两侧供奉着孔子与老子,山顶正殿方为藏式风格,供奉佛祖释迦牟尼,整个寺庙群显示出西南藏地文化的诸神尽善,圆融共生。独克宗原为茶马古道上重要的集散地,如今城市变化日新月异,唯有仅存的寺庙、古建,些微沉淀着昔日的繁荣。正殿一侧为吉祥胜利幢,为目前世间最大的转经筒,高21米,总重65吨,需数人合力方能转动,几次山下路过,都能见到经轮常转,寓意着世间诸多的善愿与业力,循例转经三圈,祈愿家人安康,格咱田野顺利。

大佛寺吉祥胜利幢。
格咱为藏语音译,格为响声,咱为急,格咱河流经境内,水流湍急,响声巨大,因而得名。格咱村,位于格咱乡东南,下辖12个村民小组,是格咱乡面积最大、人口最多的行政村。格咱海拔约3100米,属于高原坝区,年平均气温5-8摄氏度,冬长无夏,春秋相连。该地区物产丰富,农作物以青稞、土豆、油菜为主,牧业以牦牛、犏牛和马为主,六月至九月为菌类生长的季节,主要有松茸、羊肚菌、一窝菌等,也是村民应季收入的主要来源。

次日,进入田野,沿途风光宜人,高原,牧场,牛群,超载的客车……安顿之后,开始踏查、搭讪,用脚步丈量土地,绘制文化地图,触碰藏民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。从陌生到熟悉是人类学田野调查必经的过程。带着略略高原反应的心动,敲开第一家门,遇见平时在矿场工作的大叔,偶尔回家小住,他在格咱建有几座藏房,拥有三台挖机,当大家赞叹大叔房屋华丽时,他一边客气说过得马马虎虎,一边谈论着他四处旅游的经历,还约我们改日来喝酥油茶,豪爽热情,尽管之后我们再去他家时,豪爷已返回矿山。

大叔的“马马虎虎”,格咱藏房的碧瓦朱檐,超出了我们的想象,村中很多房屋正在新建或装修,藏式庭院上加盖了玻璃房,传统中透着现代,看上去很美,像客栈,高原空气透澈,更宜仰望星空。后来才知,玻璃房乃最近几年新建,阳光温室,实为冬日防风御寒。每座藏房所耗不菲,足见家户财力,可格咱如今依然是贫困乡,一来格咱面积二千多平方公里,人口居住分散,贫富差距突出;二来矿业开发,松茸采摘,也为一些乡民带来不少收益;三来国家界定的贫困标准未必接地气,存在数字贫困问题,值得一探究竟。

格咱村新修的藏房。
当然,也有财富观的不同,之前面试藏族学生时问过他们的家境,以决定奖助,开始很多学生都说家里没钱,后来换了个问法,才发觉不少家庭牛羊成群,外加一些藏地还有冬虫夏草收入,生活富足,缺的不过是现金而已。难怪有同学感慨,走进格咱,好像“一群穷人,误闯入富人的乐园”。的确,对于格咱乡民而言,价格暴涨的松茸,矿业的开发,阻不断的资本,不可预见的外力,使这里成了一片“躺着都能赚钱”的地方,财富来得太快,甚至有点措手不及。

时间是田野的不二法门,逐渐开始有了更多的入户,更多的深访,人与人,人与物,人与自然,寻常的关系,生命的质感,从各种琐碎的言谈、故事、传说中渐渐浮现出来。“四、五月播种之后就不能结婚了,一直要到青稞收成,结婚时敲锣打鼓会惊怒老天,引来山洪”,“矿山挖了二十多年,山神生气,久不下雪,松茸、虫草都长不好”,“采松茸要保留松窝,不能全部刨了,否则就长不出新菌子”,地方性知识,传统生态观,简单,朴素,透着生命的智慧。